
从图瓦卢回来一个月了,我还是不敢看天气预报。每次看到屏幕上那个下雨的图标,胃里就一阵翻涌。不是怕淋湿,是怕想起富纳富提机场那条3米宽的水泥跑道,那是整个国家唯一比海平面高的地方。
当地人告诉我,涨潮时,海水会从地下渗出来,把他们的足球场变成一个浑浊的咸水湖。
我是在图瓦卢国家银行用澳元换钱的。是的,你没听错,这个主权国家没有自己的货币,流通的是澳大利亚元。我掏出500澳元现金,想换点零钱,银行职员却愣住了,她小声问我,能不能只换100澳元。
她说,银行今天的现金储备可能不够找给我。一个国家的中央银行,现金储备竟然比不上我钱包里的钱。
1. “天堂”的B面,是垃圾与坟墓
来之前,我对图瓦卢的想象,就是那种典型的热带岛国宣传画:椰林、白沙、果冻海。飞机降落的时候,从舷窗看下去,它也的确是这样。一条细长的陆地,像上帝随手扔在太平洋里的一条绿色丝带,两边是深浅不一的蓝色,美得让人失语。
但飞机停稳,舱门打开,现实就以一种毫不客气的方式冲进我的鼻腔。那味道很难形容,是海水的咸腥、燃烧塑料的焦糊,还有一种类似厨余垃圾发酵后的酸腐味,三者混合在一起,在40度的热浪里蒸腾,直接把我对“天堂”的幻想打得粉碎。
图瓦卢很小,小到没有公共交通系统。唯一的交通工具是摩托车,整个国家的主干道,就是一条双向单车道的水泥路。我租了一辆二手摩托,花了20澳元一天,老板告诉我,这是岛上最新的一批车了。
我骑着车在主岛富纳富提上转悠,所谓的“环岛游”,20分钟就能结束。路的两边,风景单调得让人心慌。一边是潟湖,风平浪静,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;另一边是太平洋,白色的浪花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线。
而夹在中间的陆地,最窄的地方,只有不到20米宽。
我停下车,左边走10步是潟湖,右边走10步就是太平洋。我站在那条狭窄的土地上,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“被海水包围”是什么意思。那不是浪漫,而是一种四面楚歌式的窒息感。
海水不是远方的风景,而是随时会漫上来的威胁。
岛上最触目惊心的,不是风景,是垃圾。因为土地面积太小,而且主要是珊瑚礁岩,图瓦卢几乎无法处理现代垃圾。所有的塑料瓶、包装袋、废旧家电,都被堆在岛的一头,形成一座五颜六色的“垃圾山”。
涨潮的时候,海水会冲刷这座山,把垃圾带进海里,然后洋流再把它们送回岛的另一边。
我看到一个小孩,大概五六岁的样子,光着脚在海滩上跑,他手里挥舞的不是玩具,而是一个被冲上岸的废弃塑料瓶。他的快乐是真的,但那画面,看得我心里堵得厉害。
更让我感到心情复杂的,是墓地。图瓦卢人没有专门的公墓,因为实在没有多余的土地。他们会把去世的亲人直接葬在自家院子里,就在房子的旁边。
小小的水泥墓碑,有时候上面还晾着衣服。生者与死者,就这样共享着同一片狭小的空间。
我问一个当地人,这样不会害怕吗?他笑了,反问我:“为什么要害怕?他们是我的家人,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一起。
我们怕的不是他们,是海水。有一天,海水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带走,不管是活着的,还是已经不在这里的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。可我听完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那种平静背后,是一种已经彻底接受了命运的巨大悲伤。
2. 月薪900澳元,和每周2次的“末日航班”
我在岛上认识了一个叫Sione的年轻人,他在政府部门工作,算是当地的“精英阶层”。他告诉我,在图瓦卢,一个公务员的月薪大概是900澳元,约合人民币4300块。这个收入,在当地已经算是顶层。
而大部分人,依靠打渔、领取政府补贴,或者在唯一的酒店里做服务员,一个月收入很难超过300澳元。
Sione说,这个国家几乎所有东西都依赖进口。一瓶可乐要3澳元,一包薯片5澳元,一公斤最普通的蔬菜可能要10澳元。我当时在岛上唯一那个像超市的商店里,看到一小卷卫生纸,标价是2澳元,差不多10块人民币。
我掏钱的时候手都抖了一下,这在国内,能买一大提了。
“我们的土地种不出什么东西,”Sione指着脚下的沙地,“都是沙子和珊瑚,盐分太高。我们吃的米、面、蔬菜,甚至饮用水,都要从斐济和澳大利亚运过来。”
运输,靠的是那趟每周只来两次的航班。斐济航空的ATR 72型飞机,是图瓦卢与外界唯一的空中联系。航班来的那天,是整个国家最热闹的日子。
飞机的轰鸣声响起,全岛的人都会跑到机场跑道边上,像过节一样。
那不是围观,而是一种仪式。飞机带来了亲人,也带来了维系生命的物资。飞机降落后,人们就地在跑道上开始踢足球、做游戏、摆地摊。
因为下一趟航班,要等三四天后才会来。这条3米宽的跑道,在飞机离开后,就成了这个国家最大的公共广场、体育场和社交中心。
我问Sione:“你们有没有想过离开?”
他沉默了很久,眼神望着远处那片蓝得不真实的海。“我当然想过。我的电脑里存着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移民资料,我每天都在看。
但是,我走了,我的父母怎么办?我的祖父母怎么办?他们的墓地在这里。
图瓦卢语里,没有一个词是‘告别家园’,因为我们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家会消失。”
那天晚上,Sione带我去了他家。他家后院就是海,他指着一棵歪脖子的椰子树说,十年前,他可以在这棵树下摆一张桌子吃饭。现在,涨潮的时候,海水已经能淹到他家的台阶。
他用石头和水泥,在房子周围砌了一圈半米高的防水墙。
“这没用的,”他苦笑着说,“海水不是从外面涌进来,是从地下渗出来的。你堵不住的。就像一个人生了病,是从身体里面开始坏掉的。
”
3. 最后的尊严:”.tv”域名和一本蓝色护照
但事情没那么简单。图瓦卢并不是一个只会坐以待毙的受害者。这个国家,用一种超乎我想象的方式,在为自己的生存做着最后的努力。
很多人可能不知道,我们上网时常用的“.tv”域名,就是图瓦卢这个国家的顶级域名后缀。因为“tv”在英文里是电视(television)的缩写,所以这个域名在全球范围内非常受欢迎。图瓦卢政府把这个域名的管理权出租给了一家美国公司,每年能获得数百万美元的收入。
这笔钱,占了图瓦卢国家年收入的近十分之一。你没听错,一个国家的财政,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互联网上的两个字母。这听起来有点黑色幽默,但就是这笔钱,支撑着这个国家的公共服务,支付着公务员的工资,修建着抵御海水的堤坝。
我当时在网吧上网,一小时要5澳元,网速慢得像20年前的拨号上网。就是在这样的网络条件下,这个国家连接着数字世界,用自己的虚拟资产,为现实中的生存换取时间。
除了“.tv”域名,图瓦卢人手里还有一本非常特殊的护照。那是一本深蓝色的护照,上面印着图瓦卢的国徽。Sione给我看过他的护照,他说:“这是我们作为图瓦卢人的证明。
即使有一天,这片土地真的沉到海底了,只要我们还拿着这本护照,图瓦卢就还在。”
2023年,澳大利亚和图瓦卢签订了一项历史性的协议。澳大利亚承诺,因为气候变化影响,每年将为图瓦卢提供280个特殊签证名额,允许图瓦卢公民到澳大利亚生活、工作和学习。这被很多人看作是“气候难民”的第一个官方解决方案。
我把这个消息告诉Sione时,他并没有表现出我预想中的兴奋。他说:“这很好,但这是一个让人心碎的选择。我们不想成为难民,我们想在自己的家里。
去另一个国家,你就是客人。客人,总有一天是要走的。可我们的家没了,我们能走到哪里去?
”
他把那本蓝色护照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里,动作很轻,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艺术品。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我们这些来自大国的游客,拿着相机,拍着这里即将消失的美景,说着“好可惜”“太惨了”,其实是一种非常残忍的消费。我们的同情是廉价的,因为我们随时可以登上飞机离开。而他们,无处可去。
4. “如果明天就沉没,我们今天会做什么?”
在图瓦卢的最后一天,我什么也没做,就坐在海边。那天天气很好,海水是透明的,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几个孩子在浅滩里追逐嬉戏,笑声清脆得像风铃。
不远处,一个男人在修补他的渔网,哼着我听不懂的歌。
一切都安静、祥和,美得像一幅画。你完全无法把眼前的一切,和一个“即将沉没”的国家联系起来。
但就在这时,警报声突然响彻全岛。那是一种尖锐而急促的声音,让人心脏骤停。我脑子短路,第一反应是:海啸?
要沉了?
我看到周围的当地人,都放下了手里的活,开始不紧不慢地往地势高一点的地方走。脸上没有惊慌,没有恐惧,只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妈妈路过我身边,看到我一脸煞白,还对我笑了笑,用英语说:“别怕,只是潮水预警,今天的天文大潮比平时高一点。
”
我跟着人群,走到了那条唯一的机场跑道上。这是全岛的最高点。人们三三两两地坐下,开始聊天、唱歌。
孩子们在跑道上画画。仿佛这不是一次紧急避险,而是一场临时的社区派对。
我旁边坐着一位老人,他告诉我,这样的预警,每个月都有几次。有时候是真的海水漫上来了,有时候只是虚惊一场。
“你们不害怕吗?”我又问出了这个傻问题。
老人看着我,眼神像他身后的那片海一样深邃。他说:“害怕有什么用呢?该来的总会来。
我们图瓦卢人相信,人活着,就是为了今天。如果上帝明天就要把这片土地收回去,那我们今天能做的,就是好好地唱歌、跳舞,和家人在一起。”
警报解除后,人们又像潮水一样散去,回到各自的房子里,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我一个人在跑道上站了很久。我想起之前看的资料,科学家预测,最快在30到50年内,图瓦卢就将完全被海水淹没,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因为海平面上升而消失的国家。
30年,对于一个国家来说,短得就像一眨眼。对于我身边那些嬉笑的孩子来说,可能就是他们的一辈子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我从舷窗往下看。那条绿色的丝带在蓝色的太平洋里显得那么纤细,那么脆弱,好像一个大浪就能把它彻底吞没。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。
我不是在为一个景点消失而难过,我是在为一个“家”的消失而心碎。它承载着一个民族的文化、记忆和身份,而这一切,都将在我们这代人的注视下,慢慢沉入海底,无声无息。
我不知道该不该推荐你来这里。也许你需要亲眼看看,然后告诉我,你看到了什么。
旅游出行Tips:
1. 签证与航班:中国护照前往图瓦卢是免签的,停留期30天。但必须经过斐济中转,所以需要办理斐济的过境签或旅游签。航班由斐济航空独家运营,每周只有两到三班从斐济首都苏瓦飞往富纳富提,务必提前预订。
2. 货币与消费:当地通用澳元(AUD),几乎没有地方可以刷卡,ATM机也常常取不出钱。一定要在出发前换好足够的现金,精确到小面额零钱。岛上物价很高,一瓶500毫升的纯净水大约2.5澳元。
3. 住宿:全岛只有一家真正意义上的酒店叫Vaiaku Lagi Hotel,条件类似国内的招待所,房间不多,旺季需要提前很久预订。另外有几家民宿,条件更简单。做好心理准备,热水和网络都不是24小时供应的。
4. 网络与通讯:岛上网络信号极差,酒店的Wi-Fi按小时收费,一小时5澳元,且网速非常慢,只能发文字消息。可以购买当地电话卡,但流量套餐同样昂贵且不稳定。基本可以告别社交网络。
5. 必备物品:高倍数防晒霜、驱蚊液、常用药品(岛上只有一个小诊所)、太阳镜、遮阳帽。因为物资匮乏,个人洗漱用品、拖鞋等最好自带。可以带一些文具、糖果作为小礼物送给当地的小朋友。
6. 尊重当地文化:在村庄里行走时,女性请勿穿过于暴露的衣服,短裤最好过膝。周日是安息日,商店、政府部门全部关门,当地人会去教堂,请保持安静,不要打扰他们的宗教活动。
7. 环保:图瓦卢自身无法处理垃圾,请务必将自己产生的塑料、电池等垃圾打包带走,在斐济或回国后再处理。不要购买任何珊瑚或海洋生物制品。
8. 心理准备:图瓦卢不是一个享受型的度假地。它的美与残酷交织在一起,会带来巨大的心理冲击。来这里,更像是一次沉重的探访和见证,而不是轻松的旅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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